──寫給每一個曾在醫療現場，心痛過的人
文／楊金燕、曾慶方
出版／靜思人文與原水文化
在醫病關係日益緊繃的今日，我們都可能成為焦急的家屬或無助的病人。醫療工作者該如何傾聽並化解病人家屬的疑慮？
花蓮慈濟醫院法制長李毅醫師的新書《在傷痛深處，仍願相信》，透過一則則真實故事，探討醫療爭議中的「聆聽與理解」、「修復與和解」。
攝影／李玉如
這天在花蓮慈濟醫院協力講堂，李毅醫師以一部美國醫病爭議的短片作為開場，片中一位敗血症倖存者，曾因護理師輕忽小病灶的嚴重性、醫師過度自信而二度併發嚴重感染。她隨後倡議：「必須改變教育醫師的方式，改變醫師與病人互動的方式。」她親身向醫學生、護理學生分享經驗，期望醫療專業能從病人的經歷中學習。
這與李毅醫師寫書的初衷不謀而合。他提起證嚴上人曾經鼓勵他要將處理醫療爭議的故事寫下來，但他卻很猶豫，自問這些醫病糾紛故事是否該被記錄？最終他想明白了——如果這些真實案例能讓未來的醫學生更早明白、更貼近病人和家屬的心聲，那麼這些故事就是「值得被看見的故事」。
李毅醫師從「傾聽、同理、相信、負責、選擇」五大面向闡述如何從醫療爭議中走向修復與和解。李醫師認為，「傾聽」的深意是：「如果不能觸摸對方的心，就開不出處理問題的處方。」他相信病人、家屬講的每一句話，他們的感受都是真實的。即使感受並非客觀真相（例如抱怨護理師很晚才到），但唯有傾聽並相信其感受，溝通才有繼續的空間。
李毅在擔任實習醫師時期，曾遇到一位即將進行子宮切除術的女病人，她憂心忡忡地問：「李醫師，在你們男生的眼裡，女人如果沒有了子宮，還算不算是女人？」李毅回問：「為什麼妳會想問這個問題呢？」病人坦言是因為她的先生曾說過「沒有了乳房或子宮，就不是女人」，這位病人獨自從美國回臺灣手術，不敢讓丈夫知道。
李醫師沒有急著回答醫學上的問題，而是選擇理解她的心與焦慮。他問病人：「那妳覺得妳先生愛妳嗎？」病人說先生是愛她的，她才會如此在意先生的看法。李醫師安慰她別擔心，先安心手術，最後補上一句：「妳知道他愛妳，就不要懷疑他對妳的愛。」並勸她應該告訴丈夫。最終，手術成功，她的丈夫也趕來陪伴，化解了病人心中的恐懼與隔閡。
李毅醫師從「傾聽、同理、相信、負責、選擇」五大面向闡述如何從醫療爭議中走向修復與和解。攝影／李玉如
《在傷痛深處，仍願相信》新書作者李毅醫師卸下多年醫務祕書職務，由吳雅汝醫師接任，吳醫師為李醫師主持新書會，也從李醫師的著作中學習。攝影／李玉如
「同理」不是選擇，而是責任
李毅強調，「同理心，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種責任」。曾有一位護理師被病人嚴重抓傷，手臂十條指痕、紅腫流血。原已被保護隔離的她，在聽聞病人痛哭、想致歉時，決定踏入病房，來陪伴她的母親極力勸阻，她卻說：「他是我的病人。」
李毅陪同進入，為了保護護理師而走在她前方，沒想到一到床邊，護理師一個箭步，跨到李毅前方。年邁的阿公一見到護理師就哭了，一再道歉。護理師則抽起衛生紙，為老人家擦去眼角的淚水。這個動人畫面，讓李醫師深信，如果沒有同理心，是無法做到的。
他也曾遇過一位父親在女兒過世半年後來院討公道，懷疑醫師有疏失。主治醫師雖然錯愕，仍願耐心解釋。協談室裡，當醫師講述完，這位老實的父親搖搖頭，只是難過地說：「我就是不明白，怎麼我女兒只是頭痛，來到醫院之後就回不去了⋯⋯我就這麼一個孩子⋯⋯」他是一位單親獨力撫養女兒的父親。
李毅立刻理解到，這位父親處在幽深的愧疚中。他讓醫師先行離開，然後對這位父親說：「你是很好的爸爸，你做了最大的努力，找了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師要救你女兒⋯⋯妳女兒在天上一定會感謝你為她做的這一切，她會希望最疼她的爸爸能早點放下，不要再悲傷。你真的是很好的爸爸！」話音剛落，老父親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他在撫平情緒、道謝後離開，晦暗的心或許也將迎來一絲曙光。
長期與李毅醫師密切合作的花蓮慈院社會服務室同仁與李毅醫師合影。攝影／楊金燕
相信「人性本善」
李毅醫師在近二十年面對醫療爭議的經驗中，雖然極少聽到病人或家屬的正面話語，「但從我的嘴裡說出去的，沒有一句負面的話，這一負一正為什麼能銜接一起呢？因為我到現在都相信『人性本善』。」他認為，如果一開始就認定病人或家屬只是為了要錢，那就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德蕾莎修女曾說，「極少數人能做偉大的事情，但每個人都可以用崇高的愛去做平凡的事。」李毅非常喜歡這句話，他分享一位家暴先生要揍妻子卻打破玻璃、韌帶劃傷好幾根。送來急救時，整形外科醫師告知這位太太，她的先生可能需要韌帶移植時，太太立刻舉手說：「醫生，你拿我的，接給他，我怎樣都沒關係。」醫師回：「不是，我們有組織庫，不會用到妳的韌帶，只是先說明。」
手術後，脾氣火爆的先生仍在病房與太太爭吵。出院時，醫師寫了一封信給他，信中沒有勸誡，只是將他太太願意犧牲自己韌帶救丈夫的事告訴了他。先生大為感動，夫妻關係因此改變。那年，夫妻倆參與歲末祝福，感恩上人，太太分享：「這位醫師接回的不只是韌帶，還有我跟老公的一顆心。」
護理部主管歡喜送上禮物也全力推薦李毅醫師新書。攝影／楊金燕
從被咎責到負責
李醫師認為，面對疏失或爭議，醫療人員展現「負責」的態度，是修復關係的關鍵。一位老太太在做大腸鏡時，併發了極低機率的穿孔，幸經外科醫師即時修補而化險為夷。施做大腸鏡的年輕醫師十分惶恐。李毅建議他，每天去病房看病人，即使被抱怨也要承受。
醫師日日探望，最終感動了原本揚言「不會放過你們」的壯漢家屬——老太太的兒子，他反過來捍衛醫師：「我長眼睛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的醫生，出事後每天都來，我生氣罵人，他還是來，沒看過這麼負責的醫師。」他向院方要求：「不能懲處醫師，否則，我不會放過你們（院方）！」 李毅笑稱自己被威脅了，但他很高興。
選擇——當真相說出口
當不幸發生時，我們選擇如何面對，將決定最終的結局。李醫師談及二十多年前的一場悲劇，以及自己母親的憾事，體現了「選擇」的力量。
二十多年前，一位小女孩被送到急診時病情已極為嚴重，疑是急性自體免疫疾病。午夜值班醫師查看抽血報告，發現病人鉀離子極低，開立補鉀醫囑。那是正確的判斷，卻錯用了大人的劑量。幾個小時後，小女孩心律不整過世了。
家屬找了議員、村長等七、八位民代來醫院討公道。李毅代表醫院，選擇坦承錯誤、賠償疏失。讓議員、民代等感到非常訝異，很快就離開了。事後，李毅去小女孩家，和她的爸爸媽媽長談，媽媽希望住院醫師來上香，李毅則知道醫師心裡一直放不下，徵求同意後，陪同醫師前往，一進到靈堂，媽媽立刻走出來，和住院醫師跪在地上，相擁痛哭。醫師說著：「對不起！」媽媽抱著醫師說：「沒關係，你畢竟來了。」
故事還沒結束，十年後，李毅在一間餐館結帳時，店員卻告訴他，領班已經結帳了，「因為她很感謝十年前女兒過世時，你幫她度過難關。」
原諒與負責
李毅醫師分享了母親在北部療養院二度因醫療疏失病逝。他曾自我懷疑沒為母親爭取公道而心懷愧疚。後來，一位慈濟師兄告訴他：「你的母親會為你驕傲的，因為你選擇了一條最困難的路——原諒。」這番話終於讓他放下心頭的陰影。在母親過世兩年後，他要求那家結合醫院資源的療養院具體改善，但不要求賠償，他只希望發生在母親身上的事故，不要再發生在其他病人身上。
最後，李毅提到，上人曾說：「醫院是最好的修行場所。」與大家共勉，他認為修行就是真心、希望（發願）、改變，每天進步一點點，成為更好的人。
多位醫師及同仁請李毅醫師簽書並合影。攝影／李玉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