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擘獎走進長照現場 臺中市立仁愛綜合長照機構醫養共融《人醫心傳》272期

文/馬順德、謝明錦

七月二十七日下午,委託佛教慈濟醫療財團法人經營的臺中市立仁愛綜合長照機構來了一批難得的訪客。財政部推動促參司司長張素珍、臺中市政府副祕書長林育鴻、衛生局局長曾梓展與評選委員一行,為財政部民間參與公共建設金擘獎實地查核而來。委員聽取簡報、查看並詢問營運數據,也逐層走入住民長輩真正生活的地方。

一樓復能區,有下肢外骨骼機器腳等設備,提供住民長輩復健運動;二樓失智照護專區,以清楚的色彩協助長輩辨識方向;一樓後方高齡友善商店,商品不是純粹陳列,而是讓住民練習選購、補貨與交易的生活環境。行程中,長輩還與來賓一同敲起響板,原本嚴謹的評選現場,一下子有了笑聲。

有評選委員特別注意到另一件事:「環境很乾淨,也沒有一般印象中機構常見的氣味。」一句話,像是替這場評選找到了另一個觀看角度。

金擘獎查核的是一項促參公共建設,但真正要被檢視的,從來不只是建築完成了多少、床位開了多少、設備買了多少。當一座長照機構開始營運,所有制度、投資與專業,最後都必須回到一個最單純的問題——住在這裡的長輩,能不能繼續過自己的生活?

位於臺中市仁愛園區內的臺中市立仁愛綜合長照機構。攝影/陳榮豐

金擘獎複評委員聽取簡報、查看並詢問營運數據。攝影/江柏緯

一樓復能區,有下肢外骨骼機器腳等設備,提供住民長輩復健運動。攝影/江柏緯

一場金擘獎評選
回頭看公私協力走過的路

臺中市立仁愛綜合長照機構的起點,就是一場沒有前例可循的嘗試。

原本由臺中市政府社會局管理的舊有仁愛之家,在市府整體規畫後釋出,委託佛教慈濟醫療財團法人承接整建與營運,成為首座以「整建、營運、移轉」ROT 模式推動的公立長照機構。

「第一個」聽起來光鮮,做起來卻意味著許多事情都得邊走邊找答案。

消防、室內裝修、住宿機構法規、無障礙空間,以及同一園區不同單位、不同主管機關之間的行政協調,每一道程序都牽動下一步。為了讓長輩早一天獲得服務,市府高層召開多次跨局處會議,由衛生局、社會局、財政局等共同排除障礙;慈濟團隊則由台中慈濟醫院副院長暨慈濟基金會長照推展中心副召集人莊淑婷領軍,在短時間投入超過一億元重新整建。

房間怎麼安排、護理站設在哪裡、家具高度對長輩是不是方便,甚至一張電動床降下來後離地面還有多高,都不是「裝修完成」四個字可以帶過的細節。

原先規畫以三年逐步開滿兩百床,營運團隊最後選擇加快腳步。因為真正等待床位的家庭,面對的並不是一份三年期營運計畫,而是「爸爸出院後誰照顧」、「媽媽已經不能一個人在家」的迫切現實。

台中慈濟醫院院長簡守信回顧這段歷程時說,面對全臺普遍缺乏護理與照護人力的困境,臺中市立仁愛綜合長照機構仍一步一步將量能展開。他形容,這張成績單不僅見證公部門的用心,更希望機構能呈現「自己的家」一般的溫暖,成為一座具有世界級品質,卻保留臺灣人情味的地方。

於是,參與金擘獎評選,某種程度也是一次回頭驗收:政府提供制度與資源,民間投入專業、經費與執行力之後,究竟能不能把一棟公共建築,真正變成長輩願意生活的所在?

負責高齡友善商店的長輩熱情接待金擘獎實地訪查委員。攝影/江柏緯

四位參加「2026 臺中長照台日論壇」的日本專家由衛生局官員陪同參訪臺中市立仁愛綜合長照機構。攝影/賴廷翰

家屬向日本專家分享母親入住臺中市立仁愛綜合長照機構四個月之後脫離呼吸器,他相當感恩。攝影/賴廷翰

五分鐘的醫療距離
讓家屬知道「有人接得住」

對入住住宿式機構的家庭來說,最深的焦慮往往不是房間大不大,而是父母突然不舒服時怎麼辦。

臺中市立仁愛綜合長照機構距離台中慈濟醫院約五分鐘車程,這短短五分鐘,是許多家庭決定入住時很重要的一份安心。

醫院不只是緊急後送的後盾。為了讓「醫養結合」真正進入日常,機構設置家醫科、復健科、神經內科及中醫等門診,讓需要慢性病追蹤、長期用藥或行動不便的住民,不必每一次都搭車往返醫院。

七月間,四位參加「2026 臺中長照台日論壇」的日本專家前來參訪,走到失智照護區時,恰好遇見一名假日前來探視母親的家屬,他談起八十七歲的母親,入住前長期臥床,來到仁愛機構約四個月後脫離呼吸器,精神和皮膚況也愈來愈好。那並不是事先安排好的簡報內容,只是一個兒子看著母親改變前後,內心歡喜自然說出的感謝。

幾位日本專家從這段偶遇,看到了照護品質最直接的證明。

醫療安全網還延伸到整併成仁愛園區內的臺中市立仁愛之家。臺中市立仁愛之家與臺中市立仁愛綜合長照機構分屬不同主管體系,實務上受不同法令規範,資源並不能理所當然互通。團隊一次次溝通後,讓仁愛之家的長輩也能共享資源,例如健保規範限制醫師不能直接跨區看診,慈濟團隊就另外安排一組醫師前往。

法規畫出的是行政界線,照顧團隊問的卻是:「長輩真正需要什麼?」

慈濟遍布全臺十七個縣市的輔具資源,也成為後援。電動床、輪椅、助行器,需要時協助連結,讓醫院、機構、社區與家庭之間,不至於各自成為一座孤島。

所謂「醫養共融」,因此不只是醫院離機構很近,而是當長輩身體出現變化時,家屬心裡知道——有人可以幫忙接住。

臺中市立仁愛綜合長照機構獲得二○二五年臺中金照獎「卓越住宿型機構」殊榮。攝影/陳彥儒

機構尊重長輩們的不同信仰,設置有供長輩靜心沉澱與各宗教信仰祈禱的「宗教室」。攝影/江柏緯

臺中市立仁愛綜合長照機構設置美容美髮空間,讓愛美的長輩也能有很好的生活品質。攝影/江柏緯

寫得一手好字的張爺爺在墨寶房提筆為曾梓展局長寫春聯。攝影/賴廷翰

不只是安全地活著
還要保留「我想怎麼過日子」

然而,安全並不是長照生活的全部。「每位長輩都是家裡的老寶貝。」投入長照多年的仁愛綜合長照機構主任陳秋珍認為,住宿機構不應只有醫療與照護的氣息。「來到這裡生活,不代表從此只剩下被照顧。」

因此,機構提出「尊重、健康、用心、快樂、如家」的五福照護理念。

看似硬體的設計,背後都有一個關於人的提問。禪風浴室不只是設備漂亮,而是希望沐浴不再成為暴露身體、完全由人擺布的過程;失智專區用顏色辨識方向,是希望長輩即使認知退化,仍能多保留一些自己找到房間的能力;美容美髮空間、宗教室、書香閣、墨寶房、高齡友善商店,也都是在提醒照顧者:入住機構的人,依舊有愛漂亮、喝茶、寫字、祈禱、買東西和與人來往的需要。

尋常日子裡,機構沒有忘記過年過節。八十五歲的謝奶奶坐著輪椅逛年貨大街時,會慢慢挑自己愛吃的傳統零嘴;七十五歲的林奶奶和每天探望她的兒子坐在大廳吃東西,笑說熱鬧得「像在家裡圍爐一樣」。

另一邊,寫得一手好字的張爺爺拿起毛筆替大家寫春聯。女兒站在旁邊看父親重新神采飛揚,最感動的是機構沒有只看見他的年紀與需要協助,而是看見父親一生引以為傲的專長。

好的照顧,不是把老人每天的行程排得滿滿,而是還記得問:「你以前喜歡做什麼?」

臺中市衛生局曾梓展局長(右)和台中慈濟醫院簡守信院長敲響愛心鑼,啟動臺中市立仁愛長照機構周年慶愛心市集。攝影/賴廷翰

長輩們在愛心市集挑著自己喜歡的東西。攝影/賴廷翰

生活就是復能
從「替他做」到「陪他做」

高齡友善商店裡,一次拿商品、一次付款;園遊會裡,一次拿著闖關卡尋找攤位;年貨大街裡,一次自己選喜歡的零嘴。這些看起來只是活動,對照護團隊來說,卻是長輩練習認知、手部動作、選擇與社會互動的機會。

「生活即復能」,核心並不是要求每個人恢復到生病之前,而是儘可能保存還能夠做的事。甚至,被照顧的人也可以重新成為付出的人。

周年活動期間,日照中心長輩親手製作布朗尼熔岩巧克力蛋糕,在友善商店義賣,所得響應花蓮光復鄉洪災賑災。那一刻,長輩不是等著別人服務的「受照顧者」,而是有能力把自己的心意送出去的人。

角色的翻轉看似很小,卻是長照很重要的尊嚴。因為「我還能為別人做些什麼」,往往和「我是誰」緊緊連在一起。

陳秋珍主任向金擘獎評選委員們介紹住民用床特色。攝影/江柏緯

臺中市立仁愛綜合長照機構同仁與葉阿嬤及家人溫馨合影,展現機構與家庭齊心努力讓阿嬤返家生活的圓滿成果。攝影/卓冠伶

照顧服務員傅漢娜陪長輩玩七巧板。圖/機構提供

最好的照顧
有時是陪一個人準備回家

臺中市立仁愛綜合長照機構另一個特別的目標,是希望有能力的住民可以回家。

金擘獎評審委員在交流時問:「你們怎麼設定長輩的照顧目標?」團隊談起「復能返家」,目前機構返家率約百分之四十五。

陳秋珍主任總會補充:返家不是要求每位長輩都離開機構,而是尊重不同家庭的條件與選擇。

八十五歲的葉阿嬤,就是其中一個故事。她原本獨居彰化,可以自行生活也固定參與社區活動。一次十二指腸潰瘍併大量上消化道出血,讓她住院一個多月;長期臥床後,體力快速下降,出院時已無法再一個人生活。

「我們一直希望媽媽能回到身邊,只是臺中的住家沒有無障礙設施,沒辦法馬上接她回來。」兒子說。

於是等待外籍看護、整理居家環境的這段時間,葉阿嬤先住進臺中市立仁愛綜合長照機構。

團隊知道家人的目標是「回家」,因此護理、醫療、營養與復健不只著眼於住在機構裡的日子,也開始為回家準備。家屬一起參與復能,返家前一天,社工與照護人員甚至先到葉家,查看浴廁、動線、床的位置,再協助連結電動床、輪椅、助行器、活動馬桶等輔具,教外籍看護移位及日常照護。

返家不是辦理「退住」,而是另一段生活重新開始。

葉阿嬤回家之後,團隊仍持續追蹤,後來再去探望時,因輕微失智,阿嬤已記不起曾經住過仁愛;可是看見陳秋珍與熟悉的照護人員走進家門,她忽然紅了眼眶,緊緊握著大家的手。

有些事情,大腦也許忘了,身體卻還記得。

照顧服務員陳柏仁陪長輩散步。圖/機構提供

有人記得我的名字
機構才真正有家的模樣

再好的空間與設備,最後仍要靠人讓它活起來。

二十歲的照顧服務員陳柏仁,母親也是居家服務員。小時候看著母親為長輩煮飯、沐浴、陪伴,他以為那些只是母親每天的工作,長大後自己走入長照,才慢慢明白,照顧最難的不一定是技術,而是理解。

曾有一位失智住民過去是公司主管,怎麼都不肯洗澡。硬勸沒有用,柏仁想起他的生命經驗,換了一個說法:「等等要和客戶開會,我們先把自己整理乾淨,給客戶一個好印象。」

他再告訴長輩,自己是女兒請來協助打點的專業人員。原本抗拒的阿公,慢慢願意起身。

「理解,比要求更重要。」陳柏仁從那一次經驗知道,照顧失智長輩,不只是記住他的診斷,也要記得他過去曾經是誰。

二十五歲的照服員傅漢娜,則記得一次陪阿嬤回醫院拆線。從坐救護車時的不安,到掛號、看診、拆線,她一直陪在身旁,回機構後繼續記錄傷口狀況、和家屬聯繫。

阿嬤最後對她說:「有妳陪我,我就放心了。」

傅漢娜也曾在端午節替一位接受安寧照護的阿嬤洗澡、整理儀容。第二天清晨,阿嬤安詳離世。他體會到:照服員沒有辦法改變生命的長度,但可以守護最後一段日子的舒適與尊嚴。

長照最深的專業,往往就藏在不是轟轟烈烈情節的片刻。是有人願意把「洗澡」變成一種理解;有人陪你去醫院時知道你害怕;有人在你生命最後一天,仍替你整理乾淨;也是走廊另一頭,阿公阿嬤看見熟悉的年輕人,遠遠就喊:「柏仁喔!」

當長輩住進機構後,仍然有人叫得出他的名字,他也叫得出照顧者的名字,一棟建築才真正開始有「家」的模樣。

金擘獎要看的最後一道題
其實是我們想怎麼老

金擘獎實地查核結束了,最終評選結果仍待揭曉。但對臺中市立仁愛綜合長照機構而言,評選留下的意義,不只是能不能拿到一座獎,而是把一年多來做過的每一件事重新攤開來看。

從政府與民間突破首例ROT 的行政障礙,到醫療體系走進長照;從一張降低跌落風險的床、一間維護隱私的浴室,到一場年貨大街活動;從復能設備一路走到葉阿嬤家的浴室與客廳——看起來彼此不同的事情,最後其實都指向一個人。

那個人,可能是今天坐在輪椅上的阿嬤,也可能是三十年後的我們。

一座好的長照機構,或許並不需要讓人驚呼「這裡完全不像機構」;真正重要的是,即使住進機構,一個人依然可以保有自己的習慣、選擇、信仰、興趣與人際關係,還能做自己做得到的事;需要醫療時有人接住,想回家時有人陪他準備,而當回家的條件還沒有成熟,也能在這裡安心生活。

評選委員那天下午走過明亮的長廊,看到的是一項公共建設的成果。

長輩每天走過同一條長廊,過的卻是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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